外文教授殷企平：汤显祖和莎士比亚的距离有多远？

思享者·第六十一期丨浙江省外文学会会长、杭州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殷企平

  一个在埃文河畔的斯特拉夫德执笔写下“生存还是毁灭，这是一个问题”，一个在遂昌的深山里咏叹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，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”。400多年前，欧亚大陆的东西两端，同时代诞生了两位戏剧大师——莎士比亚和汤显祖。

  2016年是莎翁和汤公逝世400周年。去年习近平主席访英期间，曾在重要演讲中提议中英两国共同纪念这两位文学巨匠，以此推动两国人民交流、加深相互理解。

  就在上个周末，在《牡丹亭》的“故乡”遂昌，一场“2016浙江遂昌汤显祖文化节暨汤显祖-莎士比亚逝世400周年纪念系列活动”精彩上演。两位400年前素未谋面的大师，在一项项活动、一场场论坛中，实现了跨越时空的“牵手”。

  10日下午在汤显祖纪念馆举行的以“日月同辉：汤显祖与莎士比亚”为主题的浙江省社会科学界第三届跨界学术峰会就是其中一场，来自中英两国的嘉宾，就两位文学巨匠的作品和成就展开了热烈讨论。

在学术上将汤显祖与莎士比亚相提并论，其实并不是近年才开始的。早在上世纪30年代，日本汉学家青木正儿在其《中国近世戏曲史》中，就曾提到“东西曲坛伟人，同出其时，亦一奇也……”

一直以来，莎翁和汤公作品的比较也是热门的论文题目。

  那么，我们普通人又该如何理解，如何比较汤显祖和莎士比亚呢？无论在国内还是海外，汤显祖的影响力与莎士比亚相比都还有不小的差距，这又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？对此，浙江省外文学会会长、杭州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殷企平有着自己的理解。

  殷企平是“日月同辉：汤显祖与莎士比亚”学术峰会的嘉宾，同时也是峰会的主持人。在峰会召开前夕，他在杭州接受了浙江新闻客户端记者专访。

汤显祖和莎士比亚距离 其实是一个经典化的过程

分享嘉宾：殷企平教授

浙江新闻客户端记者（以下简称记）：这次峰会的主题确定好像经历过几轮讨论，最后定为“日月同辉：汤显祖与莎士比亚”，是出于什么考虑？

殷企平（以下简称殷）：确定这个主题，主要是出于对汤显祖和莎士比亚在各自祖国的地位的考虑。

汤显祖代表的并不仅仅是汤显祖，莎士比亚也不只是莎士比亚，他们都是各自祖国优秀文化的代名词。

当前，中国正处于文化建设的关键时期，这时候我们提汤显祖和莎士比亚，实际上正是对于两国优秀文化的发扬和传承。两位文学巨擘同年逝世的偶然，恰好成为一个巧妙的契机。

记：为什么说汤显祖不仅仅是汤显祖，莎士比亚也不只是莎士比亚？

殷：先说汤显祖。我们知道，中国的佛家、道家、儒家思想对他都有影响。宋代时，朱熹的理学认为，天地之间有一个永恒的“理”存在，凡事皆有理。理学发展到明代，出了思想家王守仁。他关注人心，将理学演变成心学，关注人的自我和良知。

  汤显祖推崇的“情”，实际上就是由“心学”演变而来。但同时，他并不“以情反理”，只是在讲“理”的同时，比以往更注重“情”。

  从这一点来说，在中国思想文化的发展中，汤显祖算是一个承前启后的人物。

而被称为英国民族之魂锻造者的莎士比亚，同样也是一个承前启后的人物。如果没有文艺复兴时期发掘的古罗马、古希腊文化，就不会有莎士比亚。而在莎士比亚之后，英国的文化实际上已非常成熟。英国文坛上有这样一个说法：在莎士比亚身后，英国已被环绕在他的诗文之中。

记：所以他们两个都是在各自国家文化中承前启后的人物，这也可以算是两人的一个共同之处吧？您认为他们还有哪些共通点呢？

殷：对。除此之外，我认为非常重要的一点是，莎士比亚和汤显祖在他们的文学作品中，都有对社会治理的思考，对未来社会的憧憬。我们要从文艺角度来研究他们的作品，但同时也要从中寻找他们对社会、对文化的启示。

在莎士比亚和汤显祖的作品中，“梦”是一个重要的主题，而梦境实际上就是他们对于社会的想象和思考。

在社会治理过程中，法治很重要，但不能光靠法治，还要用“情”，情感对于凝聚力的形成具有非凡的意义。莎士比亚和汤显祖的作品中，都有这方面的内容。

记：可以举个例子吗？

殷：比如汤显祖的《牡丹亭》和莎士比亚的《仲夏夜之梦》就有很多相似之处。

  两部作品中的“父亲”都是妨碍儿女追求自由爱情的传统势力的代表——《牡丹亭》中，杜丽娘的父亲杜宝在女儿还魂之后拒不相认，还拷打女婿柳梦梅，更说女儿是妖孽；《仲夏夜之梦》中，一心包办女儿赫米娅婚姻的伊吉斯，要求公爵下令，若女儿不从就判她死罪。

  两部作品中，最终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的，反而是《牡丹亭》中的皇帝和《仲夏夜之梦》中的公爵这样的开明君主形象。这其实也反映了莎汤在他们的愿景中，将“情”放在了很重要的位置。

  另外，莎学研究的最新动向，是莎士比亚作品中与农业、牧业有关的意象。事实上，莎士比亚和汤显祖所处的时代都还是农耕时代，他们的作品多多少少也都 会出现与之相关的意象，他们所描写的人与土地、与自然之间的关系，实际上也反映了当时统治地位的话语。我不是研究中国文学的，但我也知道《牡丹亭》的第八 出是“劝农”。这显然也体现了当时社会对农业的重视。这些其实都值得学术界去研究。

记：我们说了莎士比亚和汤显祖的那么多共通点，那么您认为汤显祖能够达到莎士比亚的高度吗？从现阶段而言，无论是从知名度还是作品的热度来说，汤显祖似乎都还远不及莎士比亚，在海外尤其如此。

殷：确实是这样。莎翁可以说已经在中国找到了第二故乡，而汤显祖作品虽然也被介绍到了海外，但深度和广度却远远不够。这里面有一个经典性和经典化的问题。

  一部作品要具有长久的生命力，它必须具备经典性。经典性是一个作品的内在要素，是由它的审美特征决定的。我们说，经典不光是可读的，而且是可重读的。它是能够超越时空，可被后代接受的。

  从这一点来说，我认为汤显祖和莎士比亚的作品都是具备经典性的。

  但是光有经典性还不够，一部真正经典的作品，还需要经历一个经典化的过程。

  莎士比亚的作品从晚清和民国时期被介绍来中国，已经在中国经历了100多年的经典化过程，而在其他国家，这个过程更长。而汤显祖作品的经典化其实才刚刚起步。

  我们常说，文化要请进来，走出去。莎士比亚已经被我们请进来了，现在我们要谈的就是该如何让汤显祖走出去。

  在这次的峰会上，莎翁作品的传播之路也是我们重点讨论的话题之一，因为这对我们来说有很多值得借鉴的地方。

记：要如何才能实现汤显祖作品在海外的经典化呢？

殷：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。首先，有译界的问题。莎士比亚之所以能够在中国实现经典化，有一个人功不可没——他就是朱生豪。朱生豪是中国莎剧翻译界的泰斗，对 莎剧在中国的传播作出了巨大贡献。而汤显祖的戏剧要能翻译成其他语言，还需要先翻译成白话文，同时又要不失其语言的诗意和美感，难度就更大了。

除此之外，还有宣传机构的问题、推广策略的问题和意识形态的问题，等等。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
记：在中国，我们看到莎翁的戏剧已经被改编成了各种各样的形态，甚至还有京剧版的莎剧，而汤显祖的作品似乎主要还是以传统的昆曲来演绎的，这种语言和剧种的限制，是否也会妨碍汤剧走出去？

殷：语言、剧种和唱腔等问题，可能会使汤显祖的作品比较难被改编。不过我认为这还是一个经典化的问题。就经典化而言，汤显祖的作品还没有达到莎翁的阶段。当它达到了足够的经典化程度，我想把汤显祖的作品改编成西方的歌剧也没什么不可以的。

  回到前面的问题，我们说汤显祖要走出去，但其实这不光是汤显祖的问题，更是中国文化的问题。

但我相信，随着中国的日益强大，随着中国文化建设的加强和文化氛围的改善，中国文化走出去的道路也会更加好走。

原文链接：http://zj.zjol.com.cn/news/315089.html?from=singlemessage&isappinstalled=0